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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時間:2019年11月08日 08:54:56

別了,二條巷

■ 張明 

    清晨8點,是每天我上班的老時間,我準時走進單位所在的二條巷。
    秋日的陽光照在二條巷,也照在我們那棟白色的辦公樓上,一切都仿佛與平素并無兩樣。進了車庫,卻是空空蕩蕩,沒有了習見的滿滿當當。進了辦公樓,除了門衛和保潔工,更是空無一人。這才意識到,我是最后幾個留守者了!雖然搬遷新址一周前就開始了,每天都有人陸陸續續在搬,但今天人去樓空的異樣靜寂,還是給了我強烈的沖擊。我真真切切地意識到:我們要和這相依相偎多年的二條巷告別了,職業生涯的長長一程就此成為歷史。依戀之情不可遏止地從心底升起,不覺有淚水盈眶。
    初識二條巷是在整整35年前。
    1984年的新年,青年的我和同學們來到二條巷給老師拜年。巷子里有個著名的二號新村,是個鬧中取靜、大師云集的所在,南京大學的不少老師就住在這里。曲徑通幽處,苔痕上階綠,是我對二條巷最初的也是根深蒂固的印象。從此,我多次來到這里,向老師問安,向先生請益。卻沒想到過,我有朝一日會成為這條小巷的居民,日出而來,日落而返,與它結下一生都不會更改的緣分。
    11年前,中年的我從部隊轉業來到省級機關,單位分大院十五號樓和二條巷兩處辦公。10年前,適逢人口普查,我被抽調到二條巷,和同事們一起投入那次大型國情國力調查。在二條巷的一年是忙碌的,常常披星戴月;披星戴月的一年是愉快的,生活倍感充實;倍感充實的一年是有得的,心靈頗多收獲。我既從躬身實踐中對新的職業有了直觀的認知,融入了這個奉獻的群體,又從向老師殷勤的討教中對學術和人生有了更多的感悟,讀懂了他們堅守的情懷。
    歲月的起承轉合永遠會有出奇之筆,人生的騰挪轉換不時譜寫驚喜之章。兩年前,單位安排我到二條巷的辦公樓上班,從此與二條巷朝夕相守、耳鬢廝磨,屐痕日厚、情緣愈深。我感恩上蒼這冥冥之中的安排,我珍惜生活這意料之外的眷顧。
    兩年里,見識了更多更深的師心。二條巷是熱鬧的市井,但二號新村卻始終是靜謐的山林。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囂,老師們依然朝馳騖乎書林,夕翱翔乎藝苑,執著地走著自己的幽曲之徑。在這里,常面聆周勛初先生談學論道,今年又喜逢他90壽辰,為先生耄耋之年依舊煥發著學術青春而滿懷欣悅。
    兩年里,沐浴了更多溫暖的笑容。常常在巷口遇到朱家維先生晨練后推著單車歸來。三十多年過去,老師已是八旬老人了,布滿皺紋的臉上依舊是那熟悉的笑容。他會和我握握手,笑著說幾句話。這樣的相遇使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大學、離開過老師,一整天都會浸潤于春風之中。
    兩年里,熟悉了二條巷的角角落落。在這里買最新鮮的農家蔬菜,在這里吃剛出爐的香酥燒餅,在這里喝手工磨制的豆漿,在這里找手藝最好的理發店理發,在這里看孩子們嬉鬧著上學放學,在這里聽原生態的市聲人聲。一切都那么和諧,一切都那么契合,我以為會一直與二條巷相伴到底了。
    單位多少年分在兩處辦公的不便,大家早已深嘗其苦,平時也頗多怨聲,有朝一日能夠團聚,是我們共同的心愿。而當這一天終于來到時,為什么卻又依依不舍?
    那天吃午飯時,有個同事說:“再也不能坐在這灑滿陽光的餐廳里吃飯啦!”一語既出,滿座沉默。有個同事笑著說:“這是我在二條巷的最后一餐啦!多吃點!”刻意的笑容卻更顯心中的留戀。
    當這一天終于來到時,為什么卻又懶起整裝?有個同事在朋友圈中說:“聽著那么多辦公室傳來的刺啦刺啦撕膠帶纏紙箱子的聲音,我焦慮啊!可我仍然不想動。”焦慮是因為不得不走,慵懶是因為多么想留,字里行間盡是五味交織的難言情愫。
    當這一天終于來到時,為什么卻又如此心悸?有一個同事對我說:“平時大家就是待在辦公室里不走動,我也覺得這棟樓是滿的,是有生命的。現在一下沒人了,樓還是那棟樓,可我就覺得這樓沒有了生命,有點詭秘有點害怕呢!”是啊!這棟樓的“生命”是樓里每一個人給予的,每個房間的打字聲電話聲笑語聲,匯聚成濃郁的氣息;每個人的坐倚行止,制造出強大的磁場。這氣息在樓里蕩漾彌漫,這磁場在樓里傳遞輻射,才使這棟鋼筋水泥鑄成的堅硬之樓有了靈動的生命、柔軟的溫情。如今,它將煢煢孑立、孤獨無依,怎能不讓人心悸和心疼!
    秋日的陽光,照在二條巷、照在二號新村、照在辦公樓上,仿佛一切都沒有變,其實一切都在光影里流逝。我深知新的辦公樓也會有陽光照耀,我們終究也會找到新的歸宿感,但此刻,悄悄是別離的笙簫,我做不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,這里是我們短暫人生旅途中一個有著獨特風景的長亭啊!
    二條巷,你是我求知的啟蒙;二條巷,你是我轉折的臂彎;二條巷,你是我前路的牽掛。那么,就佇立窗前,再問一問老師好吧!就走進走廊,再聞一聞這熟悉的氣息吧!就踏上平臺,再看一看小巷的全景吧!別了,二條巷,你會永遠在我的思念里;別了,二條巷,你會永遠在我的生命里…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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